從某個角度來說,
茶葉似乎天然地塑造出了中國人的特質(zhì)——清高,孤傲,不依于世。這種特質(zhì),符合了中國文化中對知識分子及文人雅士的界定和理解,但卻也使得大部分知識分子多半沉溺于自己小情小調(diào)的小世界里,鮮有參與社會公共議題。中國社會公共空間及市民社會一直未能形成,若是說大了,或許能將原因歸咎于茶葉帶來的民族心理,而關于中國歷史的走向結因,從茶葉中,也可讀出一二。
通過茶葉來窺視社會,周重林、太俊林不是第一個。關于茶葉的著作,更多的是如林滿紅的《茶、糖、樟腦業(yè)與臺灣之社會經(jīng)濟變遷》一樣,僅僅將其作為牽系經(jīng)濟命脈的作物而談及的。當然,茶葉作為中國古代的重要經(jīng)濟作物,必然是談及中國歷史時避之不過的一個方面。然而這樣的論述,還是將視野局限在經(jīng)濟歷史一隅,而像英國作家羅伊-莫克塞姆在《茶:嗜好、開拓與帝國》一書中,將茶葉與文明和暴虐、交流和入侵結合起來,便更具備了整體觀和歷史感,《茶葉戰(zhàn)爭——茶葉與天朝的興衰》一書,有如前者,卻比前者更為厚重。
從一片茶葉中透視出整個中華帝國在近代的衰亡之路,再從茶葉興衰之中讀解當今中國社會文化心理,周重林對茶葉的野心早已突破了其對經(jīng)濟史的把控,繼而讓自己的解讀領域從茶葉上延展開來。傳統(tǒng)的文史
寫作讓歷史更具可讀性,翔實數(shù)據(jù)試圖還原歷史真實,厚重史料讓歷史得以傳承延續(xù)。這種突破了說教的史學觀,為傳統(tǒng)“侵略—反侵略”的中國史重新
造型,將曾經(jīng)被人們誤讀的重大歷史事件開辟了另樣的解釋——可是,誰又能說,周重林的“新說”不是事實呢?歷史的詭譎,在于時間之外的多重釋義,而每一層的釋義,卻可能是歷史親歷者難以向后人解說的現(xiàn)場。中國人習慣于用馬克思的革命范式來看待自身,殊不知這一維度可能帶來歷史謬誤,而真正的主角,卻被人們刻意或無意地藏匿在時間背后,讓歷史對人類的啟迪性變得更為微乎。就如我們說,歷史的意義在于對今日的啟示,若不可把興衰之因厘清,便不可真正明白如今的中國。
而更令我感到欣喜的是,《茶葉戰(zhàn)爭》不像其他歷史著作一樣僅僅是以史論史,它將視野拓展到了如今社會。何為普洱茶熱銷,為何作為茶葉大國的中國卻無一個世界性茶葉品牌,為何茶葉已成為一個關乎話語權爭奪的核心,等等——我相信,周重林對這些問題的思考,不僅是在寫作此書期間,它更體現(xiàn)了作者對茶及茶所帶來和決定的天朝命運的關注。任何歷史研究,必然要放在今日語境下進行考察,方可顯現(xiàn)出其生命力和存在感。從來對茶葉的解讀,局限在其在經(jīng)濟歷史領域內(nèi)的考察,而難以與現(xiàn)今社會發(fā)生更深層的互動,幸而《茶葉戰(zhàn)爭》在論述歷史的同時,落腳點始終不曾脫離中國的社會現(xiàn)實,茶葉與天朝的興衰,不僅是歷史源流中的浪花一朵,它從百年前起到如今,依然在經(jīng)濟社會中制約、確認和決定的作用,而讀史之意義,在此方才得到體現(xiàn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