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形容美人最典雅的詞匯是“膚若凝脂”，但轉(zhuǎn)譯成白話文——皮膚象凝結(jié)的豬油——就不那么典雅了。歷史上最“膚若凝脂”的人是楊貴妃，但她為什么能“膚若凝脂”，卻在唐代引起一場筆墨官司。這場官司牽涉到阿膠、溫泉以及白居易，至今不絕。
白居易《長恨歌》中寫道：“春寒賜浴華清池，溫泉水滑洗凝脂”。白居易是何等人物，此言一出，聲勢壓人，后世不由分說就認為那“凝脂”是溫泉水洗所致。偏偏他的同時代人不認賬，《全唐詩》無名氏跳將出來針鋒相對，認為“鉛華洗盡依豐盈，雨落荷葉珠難停。暗服阿膠不肯道，卻說生來為君容?！?果然是別開生面。
圣人說，飲食和男女，是人之為人的最大欲望。換句話說，如果沒了這兩宗買賣，人生就幾乎失去了價值。楊貴妃如此嫵媚，所以我們大致可以理解為什么唐明皇從此不早朝，一味跟“膚若凝脂”膩歪了。
問題是楊貴妃為什么能夠“膚若凝脂”，并不是一句“天生麗質(zhì)難自棄”所能打發(fā)的。
楊貴妃先做唐明皇的兒媳婦，用現(xiàn)在的話說，就是唐明皇“爬灰”。后來進道廟，算是明修棧道，幾經(jīng)周折，最終暗渡陳倉到公公的門下，楊貴妃年齡已經(jīng)沒有多少優(yōu)勢。須知時間是女人最大的天敵，無論如何的“天生麗質(zhì)”，怎抵那風雨消磨。
怪的是楊貴妃偏能抵當那風雨消磨，天生之外，肯定駐顏有術(shù)，居然多年集“三千寵愛于一身”。白居易認為那駐顏之術(shù)是洗溫泉，無名氏認為是吃阿膠。
其中奧妙盡在無名氏詩中。原來唐代女子好濃妝艷抹，也就是好用“鉛華”。抹上“鉛華”固然可以光彩照人，但后患無窮，因為“鉛華”之中含鉛、鎘等重金屬，容易腐蝕皮膚。時間一久，“鉛華洗盡”后恐怕不是什么“雨落荷葉珠難停”，而是層巒疊嶂，面目崢嶸了。所以無名氏才感嘆楊女士居然能夠“鉛華洗盡依豐盈”，著實不易。
答案一自然就出來了：楊女士溫泉洗澡，不是因為溫泉能使“膚若凝脂”，而是溫泉洗澡“鉛華洗盡”后依然能“膚若凝脂”。
至于答案二，無名氏說，楊女士之所以“膚若凝脂”是因為“暗服阿膠”。
不知道當年楊女士魂銷馬巍坡，是否會后悔自己“膚若凝脂”，后悔自己“暗服阿膠”。但當時后有安史，中有六軍不發(fā)，前途茫茫，時人的確認為楊貴妃紅顏禍水，該死。其實，錯誤在于那好色之人唐明皇，而不在于舉國聲討的那“膚若凝脂”的色，以及助色生成的阿膠。所以怨不得楊貴妃，怨不得阿膠，唐明皇咎由自取，構(gòu)成這千古奇冤。
不過，認為楊女士之所以“膚若凝脂”是因為“暗服阿膠”，這一條真是令人震驚。以楊貴妃之獨擅后宮，以唐明皇之恩寵有加，以楊氏家族之鼎盛，楊貴妃何所不能求，何所不能得，何必如作賊一般，躲在在后宮暗服阿膠。
這場筆墨官司一打就是近千年。到了明代，有個學者叫朱克生，此人也是個好事之徒，他仔細端詳唐史，在字里行間發(fā)現(xiàn)，除了楊貴妃，還有一個人有暗服阿膠的重大嫌疑，此人就是楊貴妃的姐姐，唐明皇親切的封之為琥國夫人。
在《秋舫日記.莞爾唐史》中，老先生很不正經(jīng)的寫道，“琥國夫人娥眉長，酥胸如兔裹衣裳。東萊阿膠日三盞，蓄足冶媚誤君王”。
果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，楊貴妃對外否認自己暗服阿膠的獨門秘訣，卻對親姐妹毫不遮攔，口耳相授，不立文字，果真是法外不傳。
唐代服用阿膠的風氣，以當時醫(yī)家陳藏器的意見最為主流：“諸膠皆主風、止瀉、補虛，而驢皮膠主風為最”。很顯然，在當時，中老年男子是主流消費群體。
那么，楊貴妃何以能夠先知先覺，洞察阿膠補血養(yǎng)顏的另一重功效？而且使阿膠的改善從此發(fā)生重大變化，補血養(yǎng)顏成為民間最看重的賣點，而原來“主風、止瀉、補虛”諸改善降為次要位置？
原來那唐代，好的是佛道兩家。唐代是李家王朝，李世民嫌自己出身還不夠高貴，排查列祖列宗，就拜倒在道家創(chuàng)始人老子門下，說是你姓李，咱也姓李，原來是一家人啊。所以有唐一代，道教香火旺盛，到處都是道觀。
不過唐代好道教，最后好的是長生不老之術(shù)，容顏長駐之術(shù)，三教九流各顯神通，到處都是秘方。所以很可能是楊貴妃在道觀的時候，得到高人指點，才有此先知先覺。
婦人原是以血為生的尤物，所謂“以血為本，以血為用”，血海里不安分了，容易導致體虛。在婦人因血氣不足一派委頓不堪之時，便需要那阿膠出面拯救收拾殘局，同時滋潤肌膚，增加皮囊的誘惑力，改善十年面對普遍積累的審美疲勞。
果然，連唐明皇這等慣看秋月春風的人物，面對楊貴妃，普遍積累的審美疲勞居然不起作用，反而愛之更深。阿膠可謂善莫大焉。
唐史說楊貴妃“通音律，善歌舞”，想那楊貴妃跳起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，那一頭烏發(fā)是何等的令人沉醉啊。如果按照中醫(yī)理論推斷，那一頭的令人沉醉烏發(fā)也受惠于阿膠無疑。
中醫(yī)一向認為，發(fā)為血之余。這當然不能曲解為頭發(fā)是血泊之后的余孽，不過說明頭發(fā)是血液滋潤下的富余而已。不但頭發(fā)，甚至頭顱上所有的毛發(fā)，都五一不跟氣血相牽連，也無一不反映氣血的狀態(tài)。
故事結(jié)尾，我們重溫藥圣李時珍在《本草綱目》中那句名言：“阿膠本經(jīng)上品，弘景曰：‘出東阿，故名阿膠’”，尋覽民族瑰寶，知其源頭出處。
